有一段时间,学生们总爱给我塞吃的。一块饼、一颗糖、一个果……东西虽不值钱,但架不住情意绵长,我索性备了棒棒糖回礼。谁知这“礼尚往来”的风气愈演愈烈,无奈之下,我只得板起脸宣布:“谁再给我送东西,我跟他没完。”此后,我总算清静了几日。
那天刚下课,陈珊珊笑嘻嘻地凑过来,递给我一个小巧嫩绿的大青枣。
我立马摆手,维持着威严:“不用,谢谢!说过多少遍了,谁送东西,我跟他没完。”
“不是我送的,”珊珊缩回手,指了指身后的女生,“是小丽给你的。”
闻言,我那张绷着的脸瞬间垮了下来,一把接过枣子:“早说呀,等着,回头我给你们带棒棒糖。”
她们俩笑着跑开了,我握着这小小的大青枣,往事翻涌心头。
十几年前,我教过一个学生特别多的班级,只任教一年多,也并非班主任,可班里的陈家龙让我记了许多年。他身形高大魁梧,性子却格外寡言,安静得有些孤僻,平日里几乎听不到他开口说话。他们小学毕业之后,我便与他们彻底断了联系。
那些年,婚恋已经靠自由交往,媒人早已渐渐淡出,我总暗自牵挂陈家龙:这般内向沉默的性子,踏入社会怕是很难结识伴侣、成家立业,每每想起都替他忧心。
后来我接手如今这个二年级的班级,翻看家长名单时,猛然瞥见“陈家龙”3个字,一时百感交集。从教多年,现在时常能遇到往届学生的孩子入学读书,可这次相遇最让我心生宽慰。当年心心念念牵挂他的终身大事,如今他不仅如愿成家,女儿都已经长这么大了。
他的女儿正是班里的陈小丽,性子像极了父亲,同样腼腆寡言。看着安静不太合群的小姑娘,我又不免忧心:当下的环境更偏爱开朗外放的性格,太过内向腼腆,孩子难免吃亏。我总想多引导她主动开口、融入集体,几番试着调动她说话,收效却一直平平。
正因如此,听到是陈小丽送的枣,我才那般急切地收下。
上课铃响起,我把陈珊珊和陈小丽叫到教室门外,给她们各递上一根棒棒糖——珊珊热心代为转送大青枣,也算一份功劳。我轻声对小丽道谢:“谢谢你送的大青枣,老师特别喜欢,咱们悄悄收下小零食就好,别跟其他同学说老师给你们棒棒糖,快回教室去吧。”
两个小姑娘默默点头答应后转身回到座位上,我瞥见陈小丽脸上绽开一抹浅浅羞怯的微笑。
然而,纸终究包不住火。第二天,梁小美在课堂上站起来“抗议”:“老师不公平,你说过谁送东西给你,你跟他没完,小丽送你大青枣,你怎么还给糖她?”
我一愣,随即理直气壮地反击:“有缘由的,我突然发现小丽的爸爸是我多年前教过的学生,对待老学生的孩子,自然要多一份关照,这份心意总没错吧?等你以后有了孩子,我也一样会关心的。”
梁小美被噎住了,半晌才嘟囔道:“关心是应该的……不过我才不会那么快有小孩呢!”
我趁热打铁:“所以大家以后要多带小丽一起玩。你们都是同窗,等我教到你们的孩子,我保证也格外关照他们。”
“哈哈哈!等我们有孩子,您都老啦!”哄笑声四起,我也跟着呵呵一笑,把这事儿混了过去。
时隔两日,看着慢慢风干、微微发蔫的大青枣,我拿起轻轻咬下一口,滋味寡淡,却还是细细慢慢地把整颗枣吃完了。
后来,我慢慢发现,陈小丽似乎开朗了些,偶尔也能看见她和同学低声交谈。只是我始终没有单独将她叫来聊天——有些改变,或许只需要一颗甜甜的糖,而不需要一场正式的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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