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记今夏,周末回校的那天晚上下起了倾盆大雨。狂风大作,我的伞被吹得东倒西歪。校门口积起一池水,同学们像过独木桥似的走在减速带上,彼时的我觉得有些新奇,像在走搭石一样。伴着满天浓厚的乌云,夜晚,我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醒来,雨仍在下,整座学校都笼罩在灰蒙蒙的雨幕之中。去教室的路上,有的同学穿着拖鞋蹚进水坑,溅起清脆的水声。早上,语文老师上了一节课之后,第二节课开始,剩下的时间是在自习中度过,教室里议论声渐起。有的同学打电话给家长询问家里情况,得知市区的积水已经有一米深。课间,同学们纷纷趴在栏杆上远望,我看向楼下地下车库入口,一群老师围在那边,有的穿着雨衣,有的撑着伞,有的冒雨和学生一起装填沙袋,死守教学楼旁的地下车库。地下车库存放着一系列供电设备,是保障学生正常用电的最后一道防线,因此,所有老师都不敢松懈。前所未见的景象让惊慌的情绪在班里蔓延开来,直到班主任回到班里安抚众人,大家才慢慢安定下来。
中午放学时,积水已经与架空层地面齐平。教学楼外是到膝盖的积水,别无他法,我和同行的舍友脱下脚上的鞋,挽起裤子,一脚踏进浑浊的水里。粗糙的沥青硌得我脚底生疼,路上的同学一手提着鞋,一手扯着裤腿,小心翼翼地往前走,过了十几分钟,才艰难地回到宿舍。不久,舍友们纷纷回到宿舍,躺在床上那一刻,大家长叹一声,满身疲惫总算得以安放。
下午,一片雨声里夹杂着细微的起床铃声,我起床叠被子,刚整理好床铺,方才下楼的同学就跑了回来,告诉我们不用上教室了。因为通知得突然,大家便聚在一起闲聊,享受着不用上课的下午,整个宿舍楼都沉浸在喜悦中。临近饭点,雨才停歇,一群人又浩浩荡荡地往教学楼方向去拿书。我和朋友走到教学楼,看见地下车库入口处,几排沙袋和好几块长木板构成了一道“防洪堤”,李副校长半个身子俯在上方,和其他抗洪的老师沟通事项。当时,我和朋友还觉得有点小题大做了,丝毫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以为到了晚上就会恢复原样。
然而天不遂人愿,当天晚上,停水、停电接踵而至。整栋楼变得喧腾起来,望向窗外,同学们行色匆匆,无数人拎着空桶穿梭于三栋宿舍楼间,手上拎着桶,腋下夹着自己的小夜灯,往空宿舍楼去。往返数次,六楼、五楼、四楼、三楼、二楼,水龙头发出阵阵呜咽,最终归于沉寂。随后,同学们伴随着黑暗与燥热疲惫睡去,却没想到,再次醒来时,学校竟已成一座孤岛。朝下望去,往日承载着同学们美好回忆的操场、小道、食堂、教学楼尽数被洪水淹没。远处原本立在土堆上的挖掘机,孤零零困在一片洪水中。望着好似漫至天边的洪水,我的心一点点地沉下去,我们何时才能离开呢?水总有用尽的时候,临近期末,大家所存储的食物也所剩无几。从早上到午后,我滴食未进,一开始还能感觉到饿,可习惯了饥饿感之后,便渐渐察觉不到腹中的饥饿。走到廊边,我看着天空,期待能寻得一份足以照亮我的希望,却始终未能等到那轮金日。我黯然神伤地回到宿舍,可一抬眼,舍友在看见我的那一刻,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清澈悦耳的声音传来:“你终于回来啦?正好,我要跟你讲……”舍友们从学校聊到家常,聊到儿时的记忆,冲淡了我的愁绪。傍晚,雨后初霁,一抹金色的云彩划过天边,就像在预示着我们很快就会脱困。走廊里,同学们纷纷拍照,定格这难得的瞬间。不知不觉间,大家说说笑笑着,夜幕便降临了。听着耳边的嬉笑声,我忽然觉得事情好像也没那么糟糕,开始期待明天。
事实也是如此,物资陆陆续续地被送进校园。晚上,舍长领回了热乎的饭菜。看到快餐盒的瞬间,我还以为是我饿出幻觉了,可打开饭盒的一瞬间,映入眼帘的一切又是那么真实。下午明明送来的还是只能冷泡、勉强果腹的方便面,晚上竟然就吃到了温热的饭菜。我心中涌上一股酸涩,终于能吃上一顿真正意义上的正餐。可望着满满当当的饭菜,大家却都没舍得多吃,想着留给更需要的同学。我心中满是触动,身旁的同学眼底泛起泪光。点点微光汇聚,漫长黑夜,不再难熬。
撤离的那天早上,天边泛起蔚蓝色,一艘艘皮艇驶入校园,救援人员乘着船只穿梭在被洪水淹没的园区,送来上千份面包,并告诉我们吃完早餐就撤离。直至此刻,我心中压着的大石头才落了地。从破晓至黎明,救援皮艇来来往往百余次,却不曾休息半分,上千个家庭的牵挂,早一分撤离,家里便多一分安心。从第一批同学撤离直至轮到我们班,班长数十次清点人数,老师也守在出口确认每一位同学的情况。直至那一刻,我才明白,英雄,原来并不只出现在书本故事之中,他们不在远方,就在我的眼前。
亲历这场洪水,同学们守望相助、老师彻夜坚守、救援人员挺身而出的画面深深镌刻在脑海中,一个个善意的身影在心中生根发芽,让我懂得了团结与担当的分量。这段记忆将长久鼓舞我前行,纵使力量微薄,也要尽己所能,传递一份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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