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六日,雨。
我从未见过如此绵密的雨,像天空被戳穿了无数个窟窿,怎么补也补不上。清晨,同学们挽起裤腿,蹚着没过脚踝的水从宿舍走向教室。水浑浊而冰凉,裹挟着泥土和草屑的气息,每一步都溅起水花。午睡醒来,宿管阿姨在楼下喊:“不用上课了!”整栋楼爆发出短暂的欢呼——年少的我们哪里知道,这仅仅是灾难的序曲。
傍晚,雨势渐歇。我和几个同学返回教学楼取复习资料,却在楼梯口停住了脚步。水已经淹到膝盖,再往前,竟漫过了大腿。龙湖不见了——那片平日里波光粼粼的水面,此刻被水草和漂浮物铺得严严实实,远看像一片荒诞的草地。食堂里昏黑一片,我们排着队,借着应急灯微弱的光打饭。没有人说话,只有饭勺搅动饭菜的声音。晚上十点,灯突然亮了。整栋楼欢呼起来。我们天真地以为,一切都过去了。
七日,凌晨三点。我们被宿管阿姨的嘶喊惊醒:“水漫上来了!一米五了!”我猛地坐起身,发现空调已经断电——不知何时,电又停了。阿姨还在喊:“低楼层的同学,往上撤!”心跳骤然加速,胃里一阵翻涌,恐惧像冰水浇透全身。我机械地卷起床铺,抱着被子爬向室友的铺位。黑暗中,我们挤在一起,谁也没有说话,只听见窗外雨声如鼓。
天亮时,我们被嘈杂声吵醒。一楼已基本淹没,雨还在下。远处工业区的电线塔接连爆炸,火光在灰蒙蒙的天幕上撕开一道口子,每一声都让人心慌。水里有村民的鸭子,嘎嘎叫着,茫然地漂在浑浊的水面上。饥饿像一只手,紧紧攥着胃。高楼层的学生陆续来我们这一层打水,桶与桶相碰,发出沉闷的声响。好友握住我的手,轻声说:“会没事的。”我们互相安慰,像两株在洪水中彼此支撑的芦苇。
下午,救援队的救生艇出现在视野里。所有人都涌到护栏边:有人哭了,有人拼命挥手,有人喊破了嗓子。希望是有形状的——是橘红色的救生衣,是劈开水面的救生艇,是那些素不相识却逆流而来的人。与此同时,我们班的家委代表也来了,他独自划着小舟,为我们送来面包和水。接过物资的那一刻,我的手在抖,眼眶发热。原来在灾难面前,爱从来不会缺席。
八日上午,我们终于获救。回望被困在浑浊中的教学楼——路口的红绿灯,只剩灯顶露出水面。我踏上安置点干燥的地面,双腿一软,几乎瘫倒。
七十二小时,我见识了生命的脆弱与坚韧。那场洪水教会我的,不只是如何在断水断电中活下去,更是如何在恐惧中伸出手,在黑暗中相信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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