鹏化山区一脉溪水蜿蜒而下,流至平南城区段,本地人亲切称之为“乌江”,街巷百姓更习惯唤作“乌江坑”。江水汇入西江的河口,便是老平南人念念不忘的乌江坑口。
旧时乌江坑口,藏着平南一绝——“乌江分清浊”,也是古平南八景之一。每逢上游山区暴雨、城区无雨,乌江浊水奔涌而来,与澄澈西江水交汇;或是本地降雨、外江清亮,两江水质一浊一清,交汇之处泾渭分明,天然奇观蔚为壮观。
岁月更迭,城市迭代。如今乌江口筑起防洪水闸,沿江滨江大道顺势而起,这流传千年的清浊奇观已然消逝,再难复见。但在老一辈平南街人的心底,乌江坑口的一草一水、一景一韵,早已深深镌刻心底,挥之不去,成为一生难忘的故园眷恋。
早年的乌江坑口,无桥无闸,一水横亘南北,是极为重要的水陆交通要道。从前县域隔江乡镇的村民入城、大江对岸的上渡、雅阜、六凤等地群众趁街赶集,皆需在此摆渡往来。
20世纪50年代初,乌江渡口渡船过江每人收费5分钱;每逢枯水季节,数条木船串联搭成简易浮桥,通行仅收两分钱。坑口江畔的乌江村,也因渡口繁华、江水奔流,沉淀了深厚的市井烟火。
儿时,我常与一众伙伴结伴过江闲逛。江畔连片竹林苍翠葱郁,孕育出远近闻名的乌江甜笋,肉质脆嫩、清甜无渣。老辈人说,旧时赶集路人、骑马客商常将马匹拴于竹林,马粪沃土,滋养竹林岁岁繁茂,才造就了这一方独有的美味风物。这些带着人间烟火的旧时轶事,也让我们对这片土地多了一份别样的眷恋。
早年的乌江坑口,风光清丽、岁月温柔。乌江街后侧临江一带,皆是杉木搭建的临水吊楼栏尾,楼下便是细腻洁净的白色沙滩。儿时夏日,这里是我们的天然乐园,整日追逐嬉闹,常常满头满身沾满细沙,便纵身跃入江水洗去尘沙、逐水嬉戏。
彼时江水澄澈透亮、干净清甜。城区未通自来水的年代,街坊居民皆到此担水日用。我家中人口多、用水量大,我与弟弟常年结伴到此挑水归家。江畔码头日日热闹不息,邻里妇人在此浣衣洗菜,成群小鱼闻声聚拢觅食。孩童赤身戏水,小鱼穿梭身旁、亲昵相随,天真童趣洒满江岸。
盛夏时节,乌江坑口便是全城热闹的天然游泳场,每日午后都有数十乡民戏水纳凉。坑口对岸,矗立着一块5米多高的天然巨石,石顶圆润光滑,形似虎头,被老平南人称作“老虎头”,是孩童们最爱的天然跳水台,胆大的少年依次排队纵身跃江,肆意畅快。
码头近岸处,又卧着一块矮胖巨石,形态酷似肥猪。一虎一猪隔水相望,浑然天成,老辈人口口相传的“老虎擒猪”奇石胜景,成为乌江坑口深入人心的天然图腾,定格了几代平南人的童年记忆。
昔日乌江坑口,水产丰饶、渔歌不息。江面常年停泊一排排渔船、缯排,渔民张网捕捞,时常收获数斤重的大鲤鱼,垂钓之人也每每满载而归。江畔渔船错落停泊,疍家渔民居船为生、逐水而居,与岸上街坊朝夕相伴,静静见证着小城岁岁变迁、人事流转。
斗转星移,数十年光阴倏忽而过,如今的乌江坑口早已物是人非、旧景不再。
昔日“老虎头”巨石原址,如今防洪水闸巍然矗立;繁华亮丽的沿江大道,覆盖了曾经郁郁苍苍的甜笋竹林。受上游环境影响,江水不复当年澄澈,千古一绝的“乌江分清浊”奇观,从此封存于史志典籍,只留存在老一辈的记忆之中。
曾经人声鼎沸的古码头早已隐没,再也不见渔翁挑着鲜活河鱼沿街叫卖的身影,再也听不到疍家大嫂一声声亲切的“落我渡,落我渡”的淳朴吆喝。
六七十年岁月沧桑,足以改变一城风物、更新一方天地。时代发展、城市蜕变,是岁月前行的必然,自然而又顺遂。可刻在心底的故土根脉、生于斯长于斯的家园情怀,历经岁月冲刷,依旧滚烫如初、永不消散。
乌江坑口旧景虽逝,但那些江水、沙滩、渔火、童趣与烟火故事,永远是平南老街人心中最温柔、最珍贵的乡愁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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