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草织就一夏凉

我童年的夏天是没有空调的，甚至连电风扇都是稀罕物，岭南乡村漫漫长夜的清凉，全来自葵扇和床板上那张手工编织的草席。特别是那青青席草织就的清凉，深深烙印在我们这一代大多数木格人的童年记忆里。

过去，家乡一带，几乎家家都种莞草（家乡方言称席草为莞草，音guan，读第一声），几乎户户都编织草席。乡亲们农忙下田，农闲编席，一盏昏黄灯泡下，两人分工合作，你穿鞭送草，我提栲压扣，双手不停，编出来的草席，换了油盐，买了电视机、单车，供娃读书，也编织出了“木格草席”响当当的名头。

乡亲们早在上一年冬闲时日，把秋收后的田地翻耕得深，晒透了平整成一米半左右宽的畦；翌年立春刚过，残寒刚退，岭南田野里，墒情正好，乡亲们把上一年留种的老席草根挖出来，抖掉泥，分成一丛丛小株，有均匀间距地埋种进土里。待春分时节武思江水库开闸放水，或者是天降春霖，得了水润肥养，草根很快发新芽，接着便是除去杂草，一番施肥管护，莞草逐日向上，长势喜人。一入夏，连片的莞草长得比人还高，青幽幽的茎秆直溜溜立在田里，风一吹，鳞叶擦着鳞叶，沙沙响成一片。那时候，家乡的田野，尽是绿油油的莞草，连空气都染了淡淡的草香。端午一来，日炙天热，第一刀莞草开镰采割。

采割席草通常会选择晴天的清晨或者傍晚，清晨尤佳，带露水割的草韧性好，编出来的席子更柔韧耐用。

割回来的莞草先按尺寸分选出长短，之后是破草：十根左右一小撮，莞草斜着支放在膝上，用特制的薄刃刀顺着细长圆滑的草茎一剖为二。熟练的老草人，刀走得又快又稳，一刀下去不偏不倚，草茎完整到尾。

破好的莞草得及时晒。人手足的人家，割草、分选、破草、晒草，工作井然有序又协同合作，一气呵成。晒草对天气要求高，连着三几个大晴天，烈日强光，莞草才能快速晒得干透，不然草会发黄长霉斑，编出来的席子受嫌弃。乡亲们晒草是有讲究的：第一天早晒晚收中午翻，第二天晚晒早收中午翻。破好的草扛到晒场的石灰禾堂上，一缕缕摊开摆成扇形，让每一根草都能晒到太阳。碧绿色的草慢慢在烈日高温下干缩成牙签般大小，从草头至草尾的颜色是浅金到黄绿的柔和渐变，草香在高温里发酵更酽浓，半个村子都浸在暖烘烘的日光和莞草的草香里。日影西斜，收草要趁着草还有热气，捆起来放进房里堆着回潮，让草变柔韧，过上几天十天再复晒一次，这样才能彻底干透，不发霉。

编织草席的“机器”叫“席床”，构成很简单，阔口瓷碗般大小的木头，两横两立榫卯结构成一个稳固的长方形，架在厢房或厅屋。编席的第一步是“拉经布线”，也就是拉经绳：将搓好的黄麻绳，一根挨一根穿过席栲孔眼，从头拉到尾固定在上下梁上。拉经线要松紧合度，每一根麻绳都得用同样的力气拉紧，拉完后用手指挨个弹一下，听声音——声音清脆说明紧度合适，发闷就是松了，要重新调。调完后，讲究点的还要给麻绳刷上桐油，这样麻绳不发霉不虫蛀，长用十几、数十年不成问题。

一切准备好，就正式开始编织了。编织草席必须两个人配合，一个坐正面提栲压扣，一个坐侧面穿鞭送草。手脚麻利的搭档，合作的默契度很高，常常是不用说话，一个眼神就知道该做什么。

负责送草的搭档，手里拿着席鞭——送草的工具——是一根一头削得圆头光滑带暗钩的竹鞭，把事先泡软的莞草，草头和草尾对半分成两份，先是一根草头再是一根草尾交错穿鞭送草，不可穿送错误，不能穿偏，一根莞草顺着经绳的缝隙，迅速穿送至席床另一端；负责提栲压扣的搭档，每穿一根，就用席栲往下一压，“啪嗒”一声闷响，把莞草压紧实，回升席栲时将栲板向另一方向拉扭，通过席栲的孔位变化改变经线开口方向，还得顺手把草尾夹入经绳里打个结锁紧。一进一出，一提一压，配合得丝毫不差，力度均匀，不松不紧。一根根莞草，经了一双手，无数次循环往复编织成一张席，也把编席人的耐心、细心和定力，全织进了横竖交错的纹路里。我家那架席床，是谙熟木工的父亲制作的，全松木结构，表面被磨得油光发亮，摆在横屋里，“啪嗒啪嗒”的声音，和着屋后苦楝树上聒噪的蝉鸣，成了我那些年夏天里最清晰的记忆。

编织好的席子，要把两头的麻绳锁边结线，同时割去席边多余的草头草尾；还要再晒一遍，晒到席子沾满阳光的味道，一张席子才算大功告成。

手工编织的草席就是不一样，躺上去，凉意是慢慢从后背沁透上来的。那凉，是草木舒爽干净的凉，即便是三伏天，睡上去，汗一沾上去就渗进草缝里，一会儿就干了，不粘背，不凉骨，席面还是清清爽爽，带着淡淡的草本异香。用久了，草席慢慢变成温润的深黄，被身子磨得愈发光滑，就像一块随身养了多年的玉，带着人的体温和肉气，睡着愈发踏实。家乡的草席就是这样的透气养身。那时候，我们总爱放学后光着脚在席上跑，翻筋斗，看小人书；夜里，在庭院铺一张草席，摆一把葵扇，躺在席上，仰望星空，看流萤。家乡一带，走亲访友捎上一张草席，既有面子又受人欢迎。女子出阁，陪嫁一张上好的草席，讨个“幸福美满，久久长长”的彩头；哪家有老人做寿，送一张草席，祝愿老人睡得安稳，身子硬朗；乔迁新居送一张平整紧实的草席，寓意生活一帆风顺、日子安稳踏实、子孙满堂。

这些年，市场上的各式凉席五花八门，竹制的、藤编的、冰丝的，花样百出，可家乡的老手艺人，还是守着老法子手工编织草席。木格草席不花哨，不张扬，像这方水土濡养的人，守着自己的性子，把日子编得平平整整，舒舒服服。木格草席就是凭着几百年传下来的手艺，安安稳稳地待在床上。现在生活好了，空调走进千家万户，可许多木格人，不管是居守家园还是远走他乡在外营生，夏天还是偏爱睡草席——空调吹着，草席垫着，不寒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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