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立法如何破解“校热企冷”

“抓职业教育就是抓发展、抓未来、抓民生”早已成为共识。然而，产教融合实践多年，“校热企冷”仍是绕不开的难题：学校盼着企业深度参与人才培养，企业顾虑投入产出比，政府在中间左右为难。

柳州，这座以汽车、机械制造闻名的工业城市，如今用一部法规，给这道题提供了破解之道。

柳州市技工学校学生在汽车综合服务实训基地进行技能实训。记者 谢永辉 摄

不久前，《柳州市职业教育产教融合促进条例》获广西壮族自治区十四届人大常委会第二十三次会议批准，并于5月1日开始施行。

这是广西首部职业教育产教融合领域的地方性法规，旨在系统厘清政府、行业、企业、学校等主体在产教融合中的职责，突出柳州特色，固化推行产业、教育、科技和城市融合的“产—教—城”职业教育产教融合柳州模式，建立职业教育专业设置与产业需求匹配制度。

一部地方性法规，何以从“想法”变成“条法”？一座工业城市的产教融合经验，又如何提炼为制度规范？

“校热企冷”问题从何而来

2025年12月，柳州铁道职业技术学院与广西汽车集团、上汽通用五菱、东风柳汽等企业联合共建的智能制造现场工程师学院揭牌成立。学院聚焦联合培养，打造“双师”结构教学团队并开展定制化员工培训。

热切的合作背后，仍有难言尴尬。一名参与校企联合培养的学生私下向记者嘀咕：“实习协议签了，一旦出了工伤事故怎么办？谁来管？”

走访中，柳州某职业技术学院的同学则从另一个角度感受“温差”：“以前实训，多是在学校用模拟软件或者拆装旧设备，都不知道最新设备是怎样的。有时候企业师傅来授课，讲得特别好，但人一走，我们遇到具体问题又没法及时请教。”

柳州城市职业学院一位老师告诉记者，学校的“热”是实实在在的——“十四五”期间，学校主动对接产业发展需求，增设智慧康养、具身智能机器人等新专业，联合开设了多个现场工程师订单班，校企联合招生培养学生已近千人。

而在他看来，企业的“冷”也并非完全“冰冷”：“企业往往只愿意提供基础的实习岗位，在设备支持、技术投入、师资派驻等方面投入有限。生产旺季时可能还愿意要学生去顶岗，一旦进入淡季，积极性就会骤降。”

问题根源何在？

“企业最敏感的是成本与风险问题。投入大、回报周期长，这是核心顾虑。”广西职业教育发展研究中心常务副主任王屹教授认为。

广西柳工机械股份有限公司售后支持与客户方案服务总监黄光周向记者坦言：“产教融合需投入场地、设备、师资、耗材等直接成本，若学生毕业后流向竞争对手或其他行业，企业相当于‘为他人作嫁衣’。”他特别提出，国有资产监管红线是硬性约束，国企参与校企合作的政策激励若不明确或落地难，会进一步削弱其参与动力。

“校热企冷”的错位，导致人才培养与产业需求脱节。王屹在调研中也发现，区内外不少职业院校毕业生所学技能与企业岗位要求存在差距，企业不得不投入大量资金进行二次培训。

先后入选首批国家产教融合试点城市、首批国家现代学徒制建设试点城市，三次获批成为自治区职业教育改革成效明显市……有着如此深厚产教融合基础的柳州，也迫切需要有政策制度层面的保障。

“有基础，不等于有制度。”在走访中，一位业内人士指出，柳州职业院校的专业设置与地方支柱产业的契合度并不低，但“契合”只是结果，尤其是好经验的推广、责权的规范缺乏有章可循的制度支撑。企业需投入大量设备、师资、工时，若没有明确而具体的权益保障和政策激励，合作仍会缺乏底气。

正是这种“有实践、缺制度”的局面，推动柳州将行之有效的经验做法通过立法固化下来。

政企校同台“写”法条

在我国立法实践中，企业和职业院校深度参与地方性法规的起草和调研，并不多见。而柳州的探索，恰好提供了一个样本：让政府、企业、学校三方坐到一张桌子前，同台“写”法条。

2024年5月30日上午，柳州市教育局2627会议室，有股不同寻常的气氛。

机制如何完善、资源如何统筹、平台如何建设……长桌两侧坐着的，有来自本科、高职、中职、技工学校的负责人，也有来自柳工、上汽通用五菱、广西汽车集团等企业的代表，各方都迫切地想把自己的诉求“塞进”法规里。

柳州城市职业学院副校长刘洪波回忆，在前期立法调研中，该校重点围绕“企业激励”和“国际化”提出建议：“要加大力度宣传企业参与产教融合的政策支持，同时应鼓励职业院校伴随中国企业走出去，建设‘海外工匠学院’，并在师资出境管理上给予政策倾斜。”

柳州职业技术大学也提出了三条关键建议：明确政府及相关部门职责，明确学校和企业的主体作用，完善土地、金融、财政、税收等服务保障措施。何志忠告诉记者：“建议大部分被采纳，写进了条例的总则、规划和实施等章节。”

“产教融合的难点在于多元主体的利益平衡，立法过程本身就是一场‘最大公约数’的寻求之路。”柳州市教育局副局长赵从奎回忆，在长达一年的调研期内，教育局专门组织了面向职业院校、企业、政府机构等3类主体的8批次调研会。

上汽通用五菱、广西汽车集团、柳工等企业也直接参与了立法建言，重点提出了实训基地建设支持、国资风险管控、财税优惠、人才留用等建议。“尤其是成本分担和风险共担机制，是我们最关心的。”黄光周说。

采访中，赵从奎向记者讲述了立法过程中一次重要的沟通协调细节：学校希望突破绩效工资总额限制，以激励教师参与校企合作。如何响应这一诉求？财政部门从政策规范和资金管理角度进行了审慎研究。经过多轮面对面沟通协商，大家最终在《条例》第二十七条达成共识——允许校企合作收入按比例提取作为绩效工资来源且不受总额限制。该做法在柳州原本已经得到落实，此次写入条例，进一步激发了教师动力，又确保了财政管理的规范性。

从柳州市人大法制委的一份修改情况报告中，可以清晰地看到学校和企业建议被采纳的轨迹。例如：有自治区立法专家、职业学校和企业提出，建立产教融合项目清单，对涉及国有资产的项目给予政策支持，法制委员会采纳该意见，最终写入《条例》第十一条；柳州职业教育在对外合作方面成绩显著，建议增加国际化方面的规定，法制委员会同样采纳了该意见，最终增补相关内容。

据了解，起草组先后向101个单位征求意见，收到81条反馈，采纳43条；对于不予采纳的意见，也都逐一说明理由。此外，还到自治区人大当面听取8位立法专家和职业教育专家的意见，收到57条建议，采纳21条。

“可以说，每一轮修改都广泛听取了不同利益主体的意见和建议。”赵从奎说，“最终形成的条例，是一部平衡各方、务实管用的法规。”

《条例》如何落到实践

法规从纸面走向车间，还有一段路要走。

随着《条例》的正式施行，柳州职业教育产教融合也将进入法治化轨道。《条例》共四章三十四条，记者注意到，其从“降成本、增动力、建平台”三个维度，系统设计了落地路径。

“把产教融合纳入法治轨道，让各方职责有章可循，本身就是破题的重要一步。”王屹认为，最关键的环节是构建“可量化、可追溯、可问责的闭环执行机制”。“政府要真金白银与硬性考核并重，院校要建立专业动态调整的‘预警+退出’机制，企业要深度介入人才培养全过程。”

记者查阅到，《条例》第二章“规划和实施”便有相关规定，如“市政府要支持以产业园区为基础建设市域产教联合体，建立健全职业教育专业与产业需求匹配制度”；第十五条则明确，要“推行中国特色学徒制等协同育人模式”。

目前，柳州市教育局正在同步制定配套细则。赵从奎透露，该市教育系统将围绕柳州“10+N”现代化工业体系，制定专业与产业需求匹配管理办法，定期编制发布行业人才需求预测报告。同时，建立条例实施监测台账，委托第三方机构对职业学校办学效能、企业参与育人成效进行评价，结果向社会公布。“将各种政策措施细化，就是要确保法规条款可操作、可落地。”

企业和学校也在积极响应。

黄光周告诉记者，柳工计划进一步加大海外实训基地与“全球客户体验中心”的建设投入，“土地划拨、金融财政支持、税费优惠等政策让柳工的实训基地建设、设备投入从‘成本项’转为‘可预期的长期投资’。”他说，“《条例》通过法律形式固化激励措施，将企业权益从‘可能’变为‘必然’。”

“我们将修订出台专业设置与结构调整管理办法，构建‘传统筑基、新兴引领、未来布局’的专业集群，确保专业与产业匹配度达95%以上。同时，依托市域产教联合体，开设20个现场工程师试点专业，打造6个‘天工班’与10个微专业，实行校企双导师、真岗实练。”柳州职业技术大学教务处处长陈文勇展示了该校的“施工图”。

柳州城市职业学院副校长刘洪波表示，今年6月，学校将联合企业牵头成立中国—东盟智慧康养领域的行业产教融合共同体，他最关注《条例》中关于“产教融合型企业激励机制”的相关条款，“以前我们去找企业谈合作，谈情怀多，谈利益少。如果《条例》落地，企业负责人的积极性会完全不同”。

更直接的回应来自课堂。不久前，柳州职业技术大学“匠芯班”开班，首次实现机电工程学院、电子信息工程学院、财经与物流管理学院三大学院跨专业组班。来自企业的“班主任”共同讲授开班第一课，所有学员将接受“在校学习+企业实践+精准就业”的全链条培养。来自机电工程学院2024级电气自动化技术3班的黄华喜同学是“匠芯班”一员，他告诉记者，过两个月他们将到深南电路股份有限公司实习，回来后不懂自己会分到哪个工位，但他确信，这条从课堂到车间的路，已有法可依。

“相信随着《条例》的贯彻实施，柳州职业教育将为制造强市建设输送更多德才兼备的产业工人，真正实现产业与教育同频共振、同向发力。”赵从奎表示。

作者：
编辑：覃光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