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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塘:从江防古堡到烟火瓦乡

2026-11-08   来源:贵港新闻网-贵港日报   作者:香江浪  

郁江迤逦向东,在亚计山脚下拐出一道温婉的弧线,一座依山傍水的小镇静卧江畔,这便是瓦塘。

郁江是桂东南千年水运的大动脉,沿江诸多古圩镇,大多由古代驿堡、塘汛、江防军事据点演化而来,瓦塘也不例外。

“瓦塘”二字,藏着一段古代王朝将南疆纳入统一治理、筑牢中央治理脉络的沧桑往事。“塘”指塘汛,是清代绿营体系下的江防关卡,兼具治安、江道安防职能。主要作用是维护地方秩序、保障江道交通安全,管控江上往来人流行旅。

“瓦塘”之名,有据可考收录于清代官修类书《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方舆汇编·职方典·浔州府部卷》:“水路上至横州,下至浔州,沿江原设佛子、白沙、瓦塘、猪母、大冲、酒瓶、胥冲、横眉上下八堡,官募弓兵,巡缉江道。”

凭借郁江天堑、山坳锁钥的地理优势,瓦塘自古便是郁江中游重要的江防门户、水陆咽喉。清道光二十九年(1849年),天地会邱二娘、徐阿云于此竖旗起事,聚众千余,攻占瓦塘圩,是晚清贵县颇具影响力的天地会活动,足见此地为江上要道、人群汇聚之地。

崇祯十年(1637年)农历八月十三,徐霞客溯郁江而行,自贵县往横州。他在《粤西游日记》中写道:“舟转西南,挂帆十里,转东南,仍纤十五里,复南挂帆行,五里,西转,是为瓦亭堡。”对照游记中描写的江湾走向、山水格局,地方文史多据此推断,明代“瓦亭堡”即今瓦塘镇前身。

明代早中期,瓦塘只是郁江的临时江防哨所,弓兵、堡夫由周边民户轮差服役,役满归田,人口流动频繁,尚未形成稳固的定居聚落。徐霞客途经此地时已是明朝晚期,时局动荡、财政枯竭,瓦塘虽保留堡寨建制,江防武备却已然松弛,昔日森严的军事驻防日渐废弛。据地方文史推演与乡老口述,乱世之中,薪饷难继,不少戍兵无钱归乡、难以返程,最终选择滞留江畔,自发开垦河滩与荒坡野地,耕作谋生,落地定居。

这批最早的外来定居者褪去戎装、解甲归田,与本地乡民通婚联姻、和睦共处,从守江戍卒彻底转变为乡土百姓。此后,零散民居临江次第铺开,瓦塘终于结束了“有堡无人”的状态,初具乡村聚落雏形。

入迁的外来人口给这片偏僻乡野带来生机,也带来了先进的耕作技艺、手工匠作,包括烧瓦技艺。后来烧瓦的人家越来越多,连片窑火映照江畔,“瓦”的烟火气息,成为瓦塘最鲜明的乡土印记。

借助独特的自然禀赋和数百年工艺积淀,瓦塘的制瓦手艺代代传承,在上世纪九十年代迎来了鼎盛时期。彼时瓦塘圩周围星罗棋布建起了瓦窑,不仅烧制民居青瓦,亦精工烧制各类生活陶器,如大腹小口、储粮存水的“罂”(粤语发音āng),壁厚底稳、煲汤烹食的“煲”,件件朴拙厚重、贴合民生。因陶器烧制兴盛,本地至今尚留存“罂煲窑”等一些极具特色的地名,默默镌刻着昔日陶业兴旺的岁月印痕。

无论制瓦抑或烧陶,优质的泥土始终是至关重要的原料。千万年来江水涨落,郁江在瓦塘江畔沉淀下大片胶性黄土。这些黄土没有杂糅粗硬的砂石,攥在手里细腻得像揉过千百遍的面团,这是大自然给瓦塘独有的馈赠,也是一代代瓦匠守着土窑安身立命的根基。人们把挖来的黄泥推进大坑,灌上江水,牵着几头大水牛一圈圈地踩,直至把泥里的硬疙瘩一点点化开。人们也常常光着脚跳进去,把泥踩得越来越黏,越来越有筋骨。孩童爱凑热闹,学着大人的模样往泥坑里蹦,不料小脚丫陷进去拔不出来,急得哇哇叫唤,惹得一旁的大人们一阵哄笑。

刚踩透的熟泥被一撮撮搬到了泥场,软得刚好能攥成团、松手不粘手。瓦匠把泥一层层码成方方正正的长方体,攥着泥弓轻轻一拉,平平整整刚好片下一块泥皮,严丝合缝围上了圆滚滚的瓦桶。只见瓦匠熟练地转着瓦桶,手掌把软泥一点点抹开拍匀,然后用小铁铲在上下两头轻轻一刮,多余边角料纷纷落下;再竖划几刀,四片周正的瓦坯就顺顺当当地脱了模,被稳稳放到身后的木架码好。待到瓦坯半干,再让晨昏的柔和日光缓缓烘透泥芯的潮气。许多瓦坯尚未入窑便开裂报废,多半是错在了晾晒这一步。因此,老瓦匠始终恪守着一条铁律:“瓦坯怕曝日,先阴后见阳;骤晒必开裂,不干莫入窑。”

亚计山茂密的山林,曾经是瓦塘窑场最可靠的燃料来源。“八月茅,烧熟瓦。”农历八月割的山茅草,晒得根根干脆,丢进窑膛里火头稳、耐力足,比普通杂木柴更适合烧瓦。那时候村里的瓦窑烧得正红火,窑场常年大量收购干茅草当燃料。秋收刚落定,天刚破晓,便有三三两两的人进山收割茅草,卖给窑场换点零碎现钱,补贴家里买盐打油的日常开销。不少孩子的学费,全靠父母进山割茅草一分一厘慢慢凑出来。瓦窑边堆积如山的茅草垛,裹着窑主出一窑锃亮好瓦的美好期许,也藏着一辈人靠双手托举孩子读书的踏实盼头。

点火的日子是窑主请人精挑细选的,要避开雨天和大风天:雨天潮气重、燃料难烧透;大风天火势容易失控,导致坯体回潮开裂,一个月的辛苦付之东流。点火吉时多选午时前后,这时候阳气最盛,火势稳当好把控,一般不选深夜,避免火苗忽大忽小,烧出次品瓦。点火前要祈愿窑火顺遂,才敢投柴引火。火光闪过,看到松木引火的火苗稳稳蹿起,窑主悬着的那颗心才算落了地。

在那个没有机械化作业的年代,装窑、码坯、烧窑、出瓦,样样离不开乡邻互助,往往要二三十号人齐心协力所有工序才算完成。老辈人总说,烧瓦烧的从来不只是泥和火,是人心换人心的热乎气。为了感谢大伙的帮忙,窑主家往往精心准备一顿‌“暖窑酒”或叫“点火饭”,犒劳前来帮忙的乡亲们。

窑场上热闹非凡,临时搭起灶台的大铁锅已经咕嘟咕嘟炖着五花肉,配上山间采来的鲜笋和陶罂里腌好的咸菜,露天厨房的香气在窑场上空飘荡。粗瓷碗斟满自家酿的米酒,酒碗碰得叮当作响,既是答谢大家的辛苦出力,也讨个“窑火稳、瓦色青”的好彩头。

点火后的六天六夜柴火昼夜不息,窑边总守着人,添柴、看火、观火色……一刻不敢松懈。窑工仔细观察窑口升腾的烟气,从白烟、黄烟再到淡青色烟缕,一点点把控火势的轻重缓急,催发泥土在烈焰之中完成一场脱胎换骨的蜕变。一窑青瓦,是泥土与烈火漫长的相约,更是瓦塘人托付给岁月的期许。

出瓦的日子是大家最盼望的时刻,连日的劳作终于迎来了满满的收获。这时候窑主会挑出几片成色最好的瓦,塞给帮忙搭手的乡邻,这是谓之“窑火彩头”,带回家压在屋檐下,相传能保一整年的屋子不漏雨。人们排成一排,窑内深处的人把瓦片一手一手地小心递出来,外面的人早就排成了半圈人链,粗粝的手掌一接一递,带着烟火气的青瓦就这样传递出来,被工工整整码上吱呀摇晃的牛车,或是江畔的货船。不消几日,这些带着山坳窑场温度的青瓦便散向了四方,飞上无数人家的屋顶,为圩日摆摊的小贩遮挡阵雨、替放学回家的孩童阻隔烈日,为晒谷的阿公送去片刻清凉……

近年,钢筋水泥建起的楼房拔地而起,树脂瓦等新式建材逐步替代传统青瓦,一座座老瓦窑渐渐熄火,老瓦匠也慢慢歇了手艺。可我总觉得,这些平整的楼顶、轻飘飘的树脂瓦,是千篇一律的工业产物,少了窑火焐过的温度,少了雨打青瓦淅淅沥沥的声响,更少了“青砖伴瓦漆,白马踏新泥,山花蕉叶暮色丛染红巾,屋檐洒雨滴,炊烟袅袅起”所承载的诗意与乡愁。

瓦塘,这座昔日郁江边上的古江防堡寨,如今早已发展为一方温润宜居、烟火绵长的美丽瓦乡。纵使岁月无声,割茅烧瓦的旧时光缓缓远去,那泥土与烈火淬炼出的坚韧质朴,依旧沉淀在瓦塘的乡土血脉里,嵌入每一片青瓦细密的纹路里,静静守护着这方土地的万家灯火与恬静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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