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我感觉有一道光照过来”

一片浑浊的汪洋大水中，天际与水面灰蒙蒙连成一片，一个小黑点孤零零漂浮在远处。

洪水还差三四十厘米就漫上铁皮屋顶，浑身湿透的李柏杰坐在铁皮房顶上，雨水顺着发梢、衣角不停滴落。他怔怔地望着远处，那个小黑点正缓慢而坚定地朝他的方向靠近。

“那一刻，我感觉有一道光照过来。”回想7月7日那天，被洪水围困绝望之际，好友莫桂成划着泡沫板来救自己，李柏杰仍激动不已。

7月7日早上8时许，莫桂成在茫茫大水中划着泡沫板前来救援李柏杰。李柏杰拍摄视频截图

李柏杰和莫桂成是职校校友。相识14年，从青年时的玩伴到各自娶妻生子，两人见证彼此的重要时刻。

莫桂成在贵港市西江教育园区和覃塘区樟木镇养虾。7月1日，李柏杰从南宁横州市校椅镇赶来西江教育园区的虾塘帮忙。

7月5日至6日，受台风“美莎克”带来的持续强降雨影响，贵港遭遇了一场历史罕见的特大洪涝灾害，莫桂成位于西江教育园区的虾塘也被淹。

7月6日一早，两人还在虾塘紧急抢修发电机。当天下午5时许，莫桂成开车赶往50多公里外的樟木镇虾塘检修发电机，一直忙到7日凌晨1时，累得靠在沙发上就睡着了。凌晨4时20分，莫桂成醒来后，拿起手机一看，3条消息：

“老莫，快打救援电话，这情况不对。”

“老莫，赶紧打救援电话，快撑不住了。”

“急！”

发消息的是李柏杰。

令莫桂成想不到的是，他离开的一夜里，李柏杰经历了一次惊心动魄的自救。

7月6日晚，西江教育园区水位持续上涨，李柏杰开着三轮车抢运饵料到铁皮房所在的高处。晚上11时许，洪水涨到及腰深，他借助泡沫板徒手爬上五六米高的铁皮房顶。暴雨打在铁皮棚上噼里啪啦作响，铁皮房被水冲得摇摇晃晃。李柏杰心里忐忑不安，担心铁皮房被洪水冲垮。

黑暗中，李柏杰用手电筒照到水面上有一条银环蛇正往房顶爬，他很害怕，用手电筒一直照着蛇，直到吓跑它。

水越涨越高。李柏杰站在铁皮房顶上大喊“救命”，但四周茫茫一片，没有任何回应。

凌晨3时，想到两个年幼的孩子，李柏杰打电话给妻子说：“这次可能真的出不去了。”妻子着急地哭了。不想让妻子担心，他对妻子说：“我会想办法自救。”他给莫桂成发了求救信息。

莫桂成看到信息，才知道李柏杰那边情况危急。他赶紧拨打李柏杰的电话，但由于信号不好，谁也听不清对方讲什么。过了几分钟，李柏杰拨打电话回来，这回莫桂成听清楚了——水涨得太快，早已淹没虾塘。为了自救，李柏杰爬上铁皮房顶，已经待了5个多小时。

莫桂成没有多想，当即决定划船去救李柏杰。“不管怎么样，我要想办法把柏杰救出来。”他急忙带上基地里巡塘用的泡沫板、麻绳、两个救生圈、七八个沙琪玛和矿泉水，开车就往西江教育园区赶。

莫桂成赶到市区迎宾大道时，天刚蒙蒙亮。西江教育园区已是一片汪洋。放眼望去，往日熟悉的场景已经彻底变了模样，公路、农田尽数沉入水底，一片浑黄的积水望不到边。

莫桂成毫不犹豫，快速穿好雨衣，把救生圈绑在泡沫板上就推进水里。下水后，他划着泡沫板一路向西，划向位于琴鼻山附近的虾塘。

水里漂着各种虫子，蜈蚣、蚂蚁往泡沫板上爬，咬得他的腿又痛又痒。他不敢松手，两只手紧紧握着桨，一下一下地划。迎宾大道距离虾塘大概4公里，他把沿途的电线杆和树木当作路标，每过一个就在心里念一句：“近了，又近了一点。”

划了大约2公里，水面骤然铺开，原先广阔的甘蔗林变成了一望无际的汪洋水面。之前在虾塘划泡沫板时，水面最多10亩，而此时他面前的水面已有千亩。

他继续往前划。距离虾塘1.8公里时，遇到一座小山丘。奔流的洪水因山丘阻挡往两边流，山两边的水很急，莫桂成差点被打翻在洪水中。他紧紧握着桨用力划，但划了10多分钟，泡沫板几乎是原地不动。精疲力尽的他朝附近一棵树划过去，抓住树干歇了一会儿，吃了点沙琪玛补充能量。

这时，他接到妻子覃俊凤的电话。通话断断续续，莫桂成告诉她，自己正在划泡沫板去救朋友。

后来，他尝试将航向往西北方向偏斜，用以抵消水流的侧推力。又划了40多分钟，他看见不远处一片有些熟悉的树丛，以为到了，划近才发现认错了方向，虾塘似乎还在500米开外。他不得不调整方向，朝着更远处的树丛划去。

10分钟后，莫桂成远远看见了铁皮房顶。此时已是早上8时左右。

而李柏杰也终于看清，在汹涌的洪水中，距离他越来越近的黑色泡沫板上，一个身着雨衣的男人迎着风雨躬身奋力划桨，一下又一下，执着地朝他划来。来人正是好友莫桂成。那一瞬间，压在他心底的无助与惶恐骤然消散。看到莫桂成只身前来，李柏杰十分激动，他朝莫桂成挥手大喊，莫桂成也看到了好友。

李柏杰说：“我想过很多种被救援的画面，但万万没想到，是老莫划着泡沫板过来。他的出现就像一道光一样，我感觉一下子天都亮了。”

由于抢运饵料和经过一夜折腾，李柏杰很虚弱。“你怎么样了？还撑得住吗？”莫桂成关切地问。李柏杰点点头，两人像平常一样相视而笑。莫桂成拿出沙琪玛和矿泉水递给李柏杰，让他吃点东西。此时，莫桂成也才感觉到全身像散了架似的，便爬上铁皮屋顶休息。

休息10分钟后，他们一同划着泡沫板踏上返程路。救到了好友，莫桂成放松了许多。他时不时跟好友开几句玩笑，有时拎起即将滑入洪水中的小猫，把它放到怀里。

当天，莫桂成的妻子在家煮好姜汤水，做了一桌热乎乎的饭菜，等着两人回来。她说，自己虽然很担心，但知道丈夫一定会去救好朋友，也相信这份担当和情谊能够换回好友的平安。

7月16日，李柏杰（左一）和莫桂成（左二）在洪水过后重聚叙旧。全媒体记者黄永鹏摄

上午10时许，莫桂成和李柏杰终于上岸。莫桂成划了将近4个小时泡沫板，来回8公里，手臂酸痛，还被毒虫咬伤。

李柏杰获救后在朋友圈写道：“暴雨彻夜未歇，我独自被困于岌岌可危的铁皮屋顶，从黑夜熬到黎明——天亮意味着希望将至。在最无助之时，他划着一块泡沫板，带着光出现在我面前。感谢你，我的好兄弟！”

在莫桂成家休息一晚后，7月8日，李柏杰回到家乡横州，当起了志愿者。他骑着摩托车，一趟趟为灾区群众运送物资。

莫桂成基地里的罗氏虾原计划8月中旬上市销售，这场洪水让他损失了几十万元。返程的路上，李柏杰不无惋惜地对莫桂成说：“虾塘都淹完了。”莫桂成却答道：“没事，只要人还在就好！”

7月16日，李柏杰（右）和莫桂成（左）在虾塘基地忙碌。全媒体记者黄永鹏摄

作者：全媒体记者 姜佳坤 实习生 黄丽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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