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故乡的环东路

马年新至，故乡平南县大新镇的环东路，悄然走过三十载光阴，恰是而立之年。

一九九六年初春，镇领导专程远赴珠海找到我，说起镇上常年交通拥堵，计划在镇区东侧修建一条过境环路，希望能筹措一笔启动资金。彼时我刚从老家过完年返程，圩日交通拥堵的景象，既让我惊诧，又心生感触。

当年全镇人口已逾十万，镇区常住人口近两万。那条很久之前修筑的容武公路，原本傍着圩镇边缘，经年发展，道路两侧商铺摊档林立，已然成了繁华街市。每逢节庆与农历圩日，街巷便人车簇拥、水泄不通。记得正月初三，我与妻子上街凑热闹，只见班车、小车挤在人流里寸步难行，车头与人肩摩肩接踵。班车静静停在路中，小车如甲虫般缓缓挪动。妻子驻足摇头苦笑。我仍想寻觅儿时趁圩的旧味，独自挤进人潮。街巷里人挨人、肩擦肩，人群脸上带着市井笑意，呼吸间氤氲着熟悉的烟火气息，比年少时更为浓烈，挤得人几近窒息，而乡人却安然享受这份热闹，仿佛是市井人间独有的温情簇拥。

那时我在珠海九州大道的楼盘刚好售罄，深知一条通衢大道，既能疏解交通困局，更能带动沿路发展。五十万元于镇政府是不小的开支，于我尚且力所能及，便欣然应允。当推土机推开容武公路通往县城的丁字路口，拓出十字干道，穿过乡间自留地时，往事倏然涌上心头。儿时曾在这片地里拔花生，年少体弱，半天也装不满一簸箕。母亲看着公路上往来的班车对我说，坐车远行的人，都是走出山村的人，你要争取有出息。父亲见我小学作文比赛夺冠，只淡淡叮嘱：想真正走出去，便要勤学不辍。数十年他乡闯荡，而今功成身退，反倒心生归乡之情。

新修之路定名环东路，南北长一千六百米，主路宽四十三米，双向四车道。沿路规划五百二十八间天地楼宅基地，两侧预留开阔空地，方便乡民耕作谋生、就近置业。路基初成，过往车辆便绕道而行，在凹凸路面上缓缓穿行，似也为新路落成心生欢喜。数年后上级拨付资金完成水泥硬化，环东路逐年蜕变焕新。镇第三中学依路而立，一中、二中毗邻不远，校前道路修整一新；蓓蕾、蓝天幼儿园的童声笑语，时常随风飘荡在路旁。佳好超市老板在新车站旁开设酒家，多家快递网点沿路排布，日常门前人流络绎不绝，便利了乡邻生活。

随着平南县城至大新二中306路公交开通，环东路已然有了县城环城干道的气韵。盛夏时节，宽阔路面引南风穿镇而过；暴雨来袭，长路自清自净，安然承载风雨。规划已久的平容高速即将通车，大新镇出入口便衔接环东路，区位优势愈发凸显。近年返乡务工、回乡置业的乡人日渐增多，环东路愈发热闹。每逢三所学校放假开学，近四千名学子连同接送家长，虽短时造成路段分流拥堵，却秩序井然、从容有度。路人驻足观望，学子身影恰似自己年少的模样；车辆静静等候，温柔礼让青春步履。

常有无人机航拍短视频传到网上，定格大美新大新：四岩山、白面崖如青绿屏障，白沙江与乡间水渠蜿蜒穿过田畴沃野，高速公路如白练飘逸，老街、旧街、新街楼宇鳞次栉比，错落掩映。崭新的城镇画卷刷屏网络，引来众人感叹：不承想大新竟是这般秀美。

环东路旁，便是中国石硖龙眼母本园。一九九六年时，园地承包者久未缴租、疏于管护，一百零八棵百年母树虽风骨苍劲，却日渐萎靡。我以高出原价数倍租金接手打理，带领员工连日管护，抵御罕见霜冻，让百年母树劫后重生、重焕生机。我又在周边购置百余亩工业用地，抵扣早年借款本息后，创办农业公司。自此常年往返珠海与故乡之间，离乡、归乡，环东路成了我人生途中的温情驿站。

创业路上也曾历经坎坷，经营遇困时满心茫然，似前路无路可走。可每当踏上环东路，心中便豁然开朗，仿佛前路自有方向。我一边调整经营、开源节流，一边自掏腰包补贴银行利息，咬牙坚守、稳步前行。公司成立十周年，终有有缘人接手经营。如今我已步入暮年，时常回乡小住闲暇。

我常伫立露台，遥望环东路，浅唱一曲。唱起《敢问路在何方》，不由感慨人生行路数十载，时有通畅、时有阻滞，竟与故乡这条环东路何其相似。

一日清晨，我步行至二中公交站，搭乘306路公交前往县城参加龚州艺术团联谊活动。班车满座始发，一位老农提着一袋番薯上车，认出我后随口寒暄，说孙辈吃惯鱼肉，偏爱农家番薯，多亏公交便民，往来十分省心。还称我是修建环东路的功臣。我谦逊应答众人皆是家乡建设的参与者。

车轮碾过故土，这片土地曾是先辈耕耘之处，也洒下过我半生汗水。如今环东路早已与乡土融为一体，日夜承载车流人流，默默扛起故乡发展的分量。它不言不语、不骄不张扬，悄然教会我处世之道：上德不德，是以有德；善欲人知，便非真善。大道无言，乡情亦无言，唯有故土初心，岁岁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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