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值守

7月5日至6日，台风“美莎克”携特大暴雨席卷覃塘区三里镇，甘道水库水位猛涨。7月6日上午，泥石流涌入水库管理房。众人紧急撤离之际，水库管理员吕冠却转身冲向二楼——那里存放着他多年积累的水文资料。

这一转身，再无回音。

此后22天，覃塘区委、区政府统筹公安、应急、水利等多方力量，组织水库职工、当地群众、志愿者，并联合南宁横州市公安局，全面展开搜寻。山体塌方，绕道而行；淤泥没膝，匍匐前进。搜救队伍沿溢洪道、下游河道反复排查，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7月28日，横州市公安局传来消息：经DNA比对，此前发现的无名遗体，确系吕冠。

一名普通的水库管理员，在岗29年，生命定格在50岁生日前7天。他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壮举，只是在险情来临之前，把最后一组水文数据发到了微信工作群里。

最后1小时，他还在报水文数据

7月5日14时15分，雷雨黄色预警；18时02分，暴雨橙色预警；18时39分，暴雨红色预警……

“7月5日开始，暴雨就没停过。”台风“美莎克”带来的持续性强降雨，让覃塘区三里镇党委书记黄秀成感觉这次暴雨与以往不同。那天，他的手机每隔十分钟就弹出一条气象预警或山洪灾害预警信息。“下午5点左右，我下达了指令：党员干部带头，分组奔赴各风险点，立即转移群众。”他说。

当天傍晚，三里镇副镇长谢植君带队赶往甘道村甘道屯和塘头屯。两个屯距甘道水库较近，常住人口约110人。当晚10时，所有住在隐患点和河道附近的群众，全部转移到山下的安全地点。正因群众及时转移，水库发生险情后，甘道村无一人伤亡。

群众撤出来了。而距离塘头屯约1.5公里的甘道水库管理房，因暴雨断电，陷入黑暗。管理房的办公室里，一支蜡烛的微光摇曳，映照出几道身影。按照全市水库24小时专人值班制度，5名值守人员全员在岗——站长、副站长，以及3名水库管理员。吕冠，正是其中一员。

那一夜，暴雨砸在山林间，哗哗作响。每隔1小时，吕冠便踩着泥浆，打着手电沿坝巡查。他往返于坝体各关键点位，仔细排查是否存在渗漏隐患或裂缝迹象，同时借助水位标尺记录水文数据。返回管理房后，他立即计算入库流量、出库流量等水文数据，并将填好的《水库值班记录表》发至微信工作群。早在7月5日傍晚，吕冠根据甘道水库实时水位及降雨情况，向甘道水库管理中心报告水情，建议按程序报请启动洪水防御Ⅲ级应急响应，并建议通知下游沿河村庄转移群众避险。

“吕冠2017年就从单位的其他岗位调到坝首站当管理员，我们4个人是这几年才陆续调来的。他做事特别认真，巡库、做记录、算水文数据，都比我们有经验。雨季雨水多的时候，有他在，我们就觉得心里踏实。”管理员孙贵双说，7月5日至6日清晨，持续强降雨导致水文比较复杂，每次观测完水位回来，都是吕冠负责计算水文数据。

暴雨彻夜未停。7月6日7时，甘道水库管理房的走廊上，站长覃祖记眉头紧锁。溢洪河道，溅起十余米高的浪花，河道水位迅速上涨，很快漫过两侧的稻田。

“我参加工作35年，从来没见过这种景象。”覃祖记说。他是甘道村人，小时候常路过甘道水库，记忆里的水位从未涨得这样快、这样凶。

吕冠也是头一回见到这般险情。通往大坝的公路已被泥石流掩埋，无法通行。溢洪道下方的拱桥即将被上涨的洪水淹没，吕冠不顾个人安危，仍从拱桥前往大坝观测水位。他发现水位在前几次持续回落的基础上，又在上涨，若水位持续上涨，后果不堪设想。返回管理房后，他迅速将水文数据整理好，并发至微信工作群。由于信号不好，约7时32分，信息才发送成功。

当天，从凌晨1时到7时32分，吕冠在群里一共发了5次水文信息。把水文信息发到微信工作群后，吕冠又给妻子谭振锋发去一条语音：水库5日、6日的出库流量，破了历史记录。

7时39分，谭振锋收到语音信息。她没料到，这是丈夫发给她的最后一条语音信息。

危急时刻，他调头去拿水文资料

当天，除了5名水库值守人员，还有一支8人的施工队。该施工队负责人张秋林说，吕冠话不多，经常值夜班，白天也是埋头干活。

“7月6日早上7点，我往窗外看，发现管理房背后有山体塌方。”张秋林回忆。他走到院子大门外看到，公路上的淤泥已快没过膝盖。他驾驶钩机试图清理道路，但淤泥与雨水搅在一起，像水泥一样，刚挖通的路面转眼又被糊住。

上午8时许，吕冠巡查时发现管理房背后出现更严重的塌方险情，随即向覃祖记报告，建议立即组织管理房值守人员及施工队伍转移。

“大家快！快！什么都别拿，往高处安全地方转移！”覃祖记大喊。

众人从二楼冲向一楼。冲到一楼后，孙贵双看到吕冠转身往回跑，隐约听见他说了一句：“水文资料还没拿，我得上去拿。”

“吕冠，快出来！”覃祖记一边吼，一边组织大家往高处安全地带转移。

众人蹚过院子里齐膝深的淤泥，冲到院子大门前，却发现公路的淤泥已超过一米深，一脚踩下去，腿都拔不出来。暴雨倾盆，泥水顺着山坡往下灌，有人吓得哭喊起来。

“快上钩机！”危急时刻，张秋林喊道。

大家拼命往钩机上爬。钩机挤不下，覃祖记和管理员庞伟业匍匐在淤泥上，手脚并用地往前挪。

众人撤到距离管理房大门约150米处时，地势稍高，淤泥浅了些，大家停下来喘口气。覃祖记回头清点人数——吕冠不在。

“吕冠！吕冠……”众人齐声呼喊。溢洪道的水声轰隆隆压过一切，喊了十多分钟，始终没有回应。

“吕冠回去拿水文资料了。”孙贵双说。“他这个人，工作认真，责任心重。”覃祖记望着管理房的方向，雨水顺着满是污泥的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9时左右，山体塌方越来越严重，众人只能继续往高处安全地带转移。

随后，张秋林带领7名工人徒步下山。沿线道路塌方严重，路面被淤泥和倒伏的树木阻断。不少山体大片黄土裸露，如同道道伤痕。8人手脚并用，艰难下行。

覃祖记让孙贵双拿着值班手机走出山林找信号，向单位汇报。他和吴程、庞伟业留在附近山上观察。3人抱着一丝希望：吕冠也许从别的路爬上山了。他们在山林里辗转找了几个小时。等水库险情稍微平稳，3人又匍匐在1.5米深的淤泥上，吃力爬回管理房附近搜寻。管理房已几乎被泥石流吞噬，仅露出楼顶。3人仔细搜寻，始终不见吕冠。

“我们一直找到下午5点多。吴程在转移时鞋子陷在淤泥里，光着脚在山里来回找，脚底扎伤了。”覃祖记说。

天快黑时，他们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附近的甘道村借宿。

遇难的他，牵动各方的心

孙贵双本想下山回单位，却发现沿途村庄已浸泡在洪水中。他翻山越岭，徒步8公里赶到虾蚣水库，才找到信号，将甘道水库的情况上报。

而此时，吕冠的妻子谭振锋，正在家里一遍遍拨打丈夫的电话，始终无人接听。她是甘道水库管理中心的退休职工。1997年，吕冠来到甘道水库参加工作，她觉得他老实可靠，1998年两人结婚，育有一儿一女，日子平淡而幸福。

但这个家，这两年太难了。

2024年5月，吕冠的儿子参加完研究生论文答辩后，打篮球时突发心脏骤停。全力抢救后，虽保住性命，但因大脑损伤，智商退至孩童水平，生活无法自理。丈夫要守水库，谭振锋就带着儿子辗转武汉、广州、佛山、南宁等地求医，累计花费超35万元。

2025年，谭振锋因劳累过度深度昏迷十余天，经抢救脱险后，身体每况愈下。同年，谭振锋为儿子申办残疾人证，并为其申请最低生活保障；纳入低保后，儿子就医时符合政策范围内的医疗费用，报销比例提高至90%。

然而，这个家刚刚缓过来，又遭遇新的不幸。7月6日下午，谭振锋便预感丈夫可能遭遇不测。此后，她心里清楚，丈夫怕是回不来了。

“他常年要守水库，自己的生日没空过。可我和孩子的生日，他总会记得，哪怕不能陪我们，也会发个红包……”回忆起过往，谭振锋泪如雨下。她说，7月13日，本是吕冠的50岁生日。

7月7日凌晨，吕欣得知哥哥吕冠在水库发生险情时，未能及时撤出，一时难以接受。他驱车从港南区桥圩镇赶往三里镇，却发现通往水库的道路都有很深的积水。他只能望着水库方向，放声大哭：“阿哥，阿哥……”

“小时候家里穷，水果是稀罕物。别人给哥哥一点荔枝、龙眼，他舍不得吃，总要带回家先给我。”吕欣说，这些天他吃不下、睡不着，每天只睡一两个小时。哥哥出事后，他和老家十几个兄弟多次进库区寻找哥哥。

吕冠76岁的父亲吕广酬，是一名退休教师。老人患有肺癌，曾动过大手术，家人一直瞒着他。直到7月11日，老人才得知大儿子出事了，老泪纵横。

“他是个孝顺、重情义的人。”吕广酬记得，吕冠工作第一年，每月工资才260元，他省吃俭用，年底给父母一人一个200元的红包。父母生病，他和弟弟轮流守在床前，擦身、喂水、喂饭。除了孝敬父母，老家桥圩镇南溪桥村的老人，他也同样敬重。逢年过节，他会买水果、油、米去看望村里老人。村里修路、修水渠、装路灯，他带头捐款。在南溪桥村，村民们都说吕冠是个热心的人。他儿子出意外那年，全村为他家捐了6万元。

吕广酬说起大儿子，眼眶泛红，声音哽咽：“吕冠是在工作岗位上，为党和人民的事业献出了生命，是光荣的。”

提起吕冠，同事们都说他责任心强，无论什么工作，交给他总能认真做好。覃祖记和吕冠共事29年。他说，吕冠到水库担任管理员后，以库区为家，每日徒步巡坝、监测水位、排查隐患。前往水库的山路坡多弯多，旁边是几十米深的山谷，别人不敢开车运物资，他总是自告奋勇，开着皮卡运送几吨重的物资上山。2024年，为帮助吕冠的儿子筹集医疗费用，同事们自发捐款。吕冠失联后，甘道水库管理中心多名职工数次进入库区及周边区域搜寻。

7月11日，覃塘区水利局与该中心相关负责人上门慰问吕冠家属。7月25日下午，覃塘区委书记熊建华带领相关单位负责人，专程前往桥圩镇看望谭振锋及其子女，送上慰问金，并叮嘱有关部门要多关心、多帮助吕冠家属，尽力解决实际困难。

7月6日7时32分，那条水文信息还静静停留在群消息里。吕冠没能等来50岁生日，却把最后一班岗、最后一组数据，留在了那个风雨交加的早晨。山洪可以吞没道路，泥石流可以掩埋房屋，但一个人在危急关头的选择，时间不会忘记。

作者：全媒体记者 姜佳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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