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的秋天,海风裹挟着椰林的清香,吹过海南岛陵水县英州公社的渔港与山村。父亲所在的部队,因海防驻守的需要,来到这片依海而居、靠山而眠的土地,一段镌刻在岁月里的军民情谊,也自此在山海间缓缓铺展,历经六十余载光阴,依旧温暖如初。
彼时的英州渔港,是渔民们赖以生存的港湾,每一次渔船归港,都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满载渔获的船只靠岸,成筐的鲜鱼若不能及时搬运、转运,便会在湿热的海风里失去新鲜,渔民们一季的辛劳也会大打折扣。父亲和连队的战士们把渔民的难处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只要渔船的马达声在海面响起,便迅速赶到码头,挽起袖子、扛起鱼筐,一趟趟穿梭在码头与存放点之间。战士们的脚步匆匆,只为帮渔民们抢出新鲜的渔获,缩短渔获上岸的时间。这份不求回报的帮忙,渔民们都默默记在心里。部队驻守的日子里,常有物资转运、演习演练的任务,每到这时,渔港的民兵们总会自发赶来,男男女女、身强力壮,毫无怨言地搭把手。从搬运物资到协助装备就位,他们动作麻利、劲头十足,用最质朴的力量,与战士们并肩前行。没有华丽的言语,只有默契的行动,汗水混着海风,把彼此的心紧紧连在一起。
驻守期间,连队的战士们每天要前往土曲湾执行海防巡逻任务,从赤岭港渔村到巡逻点,隔着一道窄窄的海峡。渔民们便把接送战士过河,当成了自己分内的事,无论晴雨寒暑,每天准时守在海峡两岸,摇着小船往返接送。一叶叶扁舟,在海面上划过浅浅的波纹,载着的是战士,更是渔民们沉甸甸的心意,这日复一日的接送,成了海畔最动人的风景,也成了军民鱼水情深最生动的注解。
后来,父亲和战友们又奉命进驻英州公社的军田屯,和当地村民同吃、同住、同劳动,融入这片土地的烟火日常。20世纪60年代的军田屯,日子过得清贫,村民们守着土地谋生,生活简朴至极。父亲和另外两名战士,被安排住在一户黎族人家狭小的客厅里,家中只有一对父子,父亲年约四十,孩子不过七八岁。
那时村里的贫穷,是刻在生活细节里的。村里没有通电,夜晚只有零星的煤油灯与火把,照亮简陋的屋舍;一场村民与部队的联欢晚会上,到场的男女老少,全都赤着双脚,没有一人能穿上鞋子,粗布衣衫裹着瘦弱的身躯,却有着最淳朴的笑容。父亲和战友们入乡随俗,村民吃什么,他们便吃什么,一日三餐多是红薯条煮粥,偶尔有盐蘸辣椒、盐蘸椰子肉,就算是难得的改善。粮食有限,战士们总是省着吃,即便时常饿着肚子,也依旧尽心尽力帮村里修水利、割稻谷、铺道路、打扫卫生,为村民们分担生活的辛劳。
那段清贫却温暖的日子里,一件小事让父亲记了一辈子。那日,黎族父亲见战士们刚帮着收完稻谷,想添点滋味改善伙食,便让孩子拿着攒了许久的钱去买盐。孩子蹦蹦跳跳地跑出门,却在快到家时,不小心跌了一跤,盐撒在了沙土里,混了泥土的盐,再也没法食用。看着来之不易的盐就此浪费,本就生活拮据的黎族父亲又急又心疼,一时情急,便要打孩子。父亲和战友们见状,连忙上前阻拦,轻声劝慰,安抚着父子俩的情绪。那一刻,村民生活的艰难与不易,深深烙印在父亲心底,历经数十年风雨,依旧难以忘怀。
朝夕相处的陪伴,同甘共苦的劳作,让战士们与村民们的心越贴越近。分别的日子悄然来临,为了不打扰村民,部队选择在夜晚9时悄悄启程,还特意叮嘱战士们做好保密。可谁能想到,当大家打好背包、集合完毕,村头早已围满了前来送行的村民。夜色沉沉,没有蛙鸣虫叫的喧闹,只有压抑不住的抽泣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村民们的脸上,挂满了不舍的泪珠,大颗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手里紧紧攥着自家准备的土特产:晒干的红薯丝、晾晒的红薯干、切好的椰子块……都是平日里最珍贵的吃食。人群中,那对黎族父子依旧赤着双脚,眼神里满是不舍与牵挂,望着战士们,久久不愿离去。
平日里坚毅刚强的战士们,看着眼前这一幕,再也忍不住泪水,纷纷湿了眼眶,父亲更是泪流满面,哽咽难言。村民们举着火把,火光在夜色中明明灭灭,映着一张张淳朴的脸庞,他们赤着双脚,跟在队伍身后,送了一程又一程。海风轻轻拂过军田屯的土地,带着泥土与草木的清香,那点点火光,那份不舍的深情,永远定格在父亲的记忆里,也成了岁月中最动人的军民相守画卷。
山海远阔,岁月流长,那段发生在海南海畔的往事,没有轰轰烈烈的壮举,只有细水长流的温情。战士们用心守护百姓,百姓们以情温暖战士,这份纯粹深厚的军民情谊,如同大海般宽广,如同青山般绵长,藏在岁月深处,诉说着人间最质朴的善意与相守,历经时光洗礼,依旧动人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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