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是终生获益的投资

粗略地说，读书分为两种：一种是教育体系之内的；一种是教育体系之外的。

颜真卿《劝学诗》云：“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这首诗，可以借用来说明今天教育体系之内读书的重要性。

包括学前教育、义务教育、高中教育在内的基础教育，以及以提升专业或职业技能水平为目的的高等教育，是一个人成长、成熟、成才的重要阶段。如果在这个教育体系之内的书没读好，勉强混得一张文凭，或是半途而废，人生的道路将会在很大程度上遇到种种困难与波折。这就好比基础没打牢，却想盖一栋高耸云天的大楼，难度可想而知。由此，免不了要发出“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的感慨。而“三更灯火五更鸡”，则说明在学校里读书，是非常艰辛的，痛苦往往大于乐趣。只有吃得苦中苦，方可脱胎换骨，化蛹成蝶。

当然，在学校里没把书读好，并不等于人生就没有了出路，前途一片漆黑，看不到半点希望。毕竟，读书是一辈子的事情，任何时候开始都不晚。所谓“白首方悔读书迟”，如果在“白首”之前幡然醒悟，发奋读书，则后来居上，大器晚成，那也并非不可能，也是一种人生的精彩。即使真的等到“白了少年头”的那一天才开始读书，也不必诚惶诚恐“空悲切”。读一天书，有读一天书的道行。孔子说“朝闻道，夕死可矣”，生命不息，读书不已，悟道不止。这，大概也算得上是人生的真谛吧。况且，脱离了教育体系，没有了刷题、考试，不再因为等待分数揭晓而忐忑不安、心惊胆战，不用再盯着老师和父母脸上的阴晴雨雪而决定自己是福是祸、是喜是悲，这时候的读书，纯粹出于个人的兴趣与爱好，有着几乎无限选择的自由，何乐而不为呢？

读不读书是一回事，读什么书、怎么读书，又是一回事。叔本华在《论阅读和书籍》中写道：“阅读好书的前提条件之一就是不要读坏书，因为生命是短暂的，时间和精力都很有限。”然则，何谓好书，何谓坏书？金克木先生写过一篇文章，题为《“书读完了”》，给人不少启发。

金克木先生指出：“只就书籍而言，总有些书是绝大部分的书的基础，离了这些书，其他书就无所依附，因为书籍和文化一样总是累积起来的。因此，我想，有些不依附其他而为其他所依附的书应当是少不了的必读书或者说必备的知识基础。”那么，如何判断哪些书是“必读书”呢？金老先生又指出：“那些必读书的作者都是没有前人书可读的，准确些说是他们读的书我们无法知道。”由此，或许可以简要地下一个结论：那些没有现成的范本可以模仿，自成一家、独创一派的书，就是“必读书”，就是“绝大部分的书的基础”。这些书“不依附其他而为其他所依附”，不模仿别人而为别人所模仿、所诠释，是“书中之书”，是经过时间长河的淘洗、经受了历史考验的经典，自然也是值得花费时间和精力去阅读的好书。

比如司马迁的《史记》、曹雪芹的《红楼梦》、鲁迅先生的作品、柏拉图的对话集等等，都是开山立派、自成体系的著作。《史记》衍生出“史记学”，《红楼梦》衍生出“红学”，鲁迅作品衍生出“鲁学”，至于柏拉图，更是有“一切西方哲学都是柏拉图的注脚”的说法。如果我们只读《史记》《红楼梦》，只读鲁迅、柏拉图，不读这“学”那“学”，无疑就省出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来阅读其他更多的经典作品。

关于怎么读书，金克木先生也有自己的见解。比如他说：“外国人的书不必读全集，也读不了，哪些是其主要著作是有定论的。”“中国的也不必每人每书全读，例如《礼记》中有些篇，《史记》的《表》和《书》，《文献通考》中的资料，就不是供人‘读’的，可以‘溜’览过去。这样算来，把这些书通看一遍，花不了多少时间，不用‘皓首’即可‘穷经’。”总而言之，读书既要“不求甚解”，又要“探骊得珠”，这样就能在有限的时间里吸取精华，大大提高效率。

按照金克木先生的标准，有选择地阅读原创的经典作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长此以往，锱铢积累，书似乎确实是可以“读完”的。读书并不是高不可攀的难事，每个人都能在书籍的海洋中，打捞到令自己满心欢喜的贝壳或珍珠。

说到底，还得感谢那些为我们留下了无数经典著作的一代又一代的先贤们。他们有的少则几年、十几年，多则数十年乃至穷其一生，废寝忘食，呕心沥血，才写出一部传世佳作，而后人只需花一两天、三五个月的时间，就能把一本书读完，还能从中获得知识、感悟、启迪和慰藉，这是多么便宜、划算而又幸福的事情。如此想来，要是连书本都懒得打开，那倒真是愧对那些才华横溢、聪慧睿智的文豪巨匠们了。

章太炎在《留学的目的和方法》中写道：“大概看前人已成的书，仿佛是借钱一样，借了来，会做买卖，赢得许多利息，本钱虽则要还债主，赢利是自己所有。若不会做买卖，把借来的钱，死屯在窖子里头，后来钱还是要还债主，自己却没有一个赢余，那么就求了一千年的学，施了一千年的教，一千年后的见解，还是和一千年前一样，终究是向别人借来的，何曾有一分自己的呢！”章太炎在这里提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就是读书要有独立思考的精神，要学会消化吸收，把他人的知识和智慧变成自己的营养，不能食古不化、食洋不化。否则，便是读死书、死读书、读书死。

袁枚《随园诗话》有云：“读书如吃饭，善吃者长精神，不善吃者生痰瘤。”所谓“善吃”，即章太炎所说的“会做买卖”。明白了这个道理，就会懂得读书是令我们终生受益的投资。因为，我们读过的每一页书、每一行字，都是存在头脑里的一笔钱，这笔钱会滋生利息，日益繁富，使精神更丰满，让人生更丰盈。

编辑：覃光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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