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声入旧年

单曲循环龚琳娜老师的《江声入旧年》，每一遍听来，都有不一样的心境。初听婉转旋律，再品婉转词章，听到第三遍，便已然坠入宋词深处——雨打梧桐、孤帆远影、残烛摇窗，意境扑面而来。曲声萦回间，思绪倏然飘向贵港的江，那条静静穿城而过的郁江。

30年前，我独自乘车渡江，去往贵港师范求学。彼时江岸清浅，常有乡邻浣衣江畔，江水澄澈见底，水草摇曳，倒影清清。后来城市扩容，楼宇林立，江岸依旧，心绪却渐渐疏远。不是江水渐行渐远，而是再少有人到江边浣衣漫步，那份烟火野趣，悄悄淡在了岁月里。

我静坐在长桌前，手机屏上流转着歌词字句。窗外不见江影，耳畔却有江声千里。烟波浩渺，孤帆悬于天际，一叶扁舟渺若尘粒。长天灰蓝，江水含烟，天水相融，莫辨边界。这份辽阔苍茫，悄然填满心底，生出无言的安然。

三十载光阴倏忽而过，贵港城市蝶变。城区大道纵横延展，江上长桥次第飞架，罗泊湾大桥、青云大桥、西江大桥，一座座凌空跨江，如丝带般把郁江两岸紧紧缝合相连。去年，我带着乡下的孩子与家长进城领取“小荷尖尖”作文奖项，顺路到郁江边采风。一个小姑娘望着江对岸，天真问道：“老师，那边也是贵港吗？”我含笑点头。她沉吟片刻，轻声说：“那江水就不是边界，是城的中间。”

深以为然。大江从不是隔绝两岸的天堑，而是串联城乡、连通人心的纽带。

歌词里一句“倚窗前，绿酒新添”，瞬间勾勒出清雅画面：一人闲倚窗前，案上新酒浅斟，浮着淡淡绿沫。不急于举杯浅酌，只静看酒影摇曳，静听窗外风拂原野。宾客散尽，无心收拾；烛火明灭，便与孤烛闲话流年。“无事与烛火话闲篇”，必是心思细腻、共情力极强之人，方能与烛影相对，与时光低语。

不由想起30年前的小城生活，日子缓慢，时光闲散，人心安然。如今的贵港，步履匆匆、烟火繁华，却仍有旧韵留存。江边老街石板路蜿蜒依旧，古榕苍劲亭亭如盖，树下老者对弈闲谈，岁月静好如故。新楼与古巷相依，繁华与烟火共生，恰似歌词里那句“新年映旧月”，新旧相融，岁岁安然。

“听梧桐，疏雨滴屋檐。”梧桐叶落，细雨淅沥，不疾不徐，仿佛在细数光阴，细数那些回不去的旧岁流年。李清照笔下“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满是离愁别绪；而我听来，却是尘世难得的清宁与温柔。细雨敲檐，老屋安闲，斯人静坐，便是人间妥帖的安稳。

歌词反复吟叹“新年映旧月”“岁岁年年”。在这首歌里，时间不是一往无前的直线，而是周而复始的圆。除夕灯火璀璨，元夕鱼龙翩跹，堂前新燕归来，年年岁岁，景致相似。世事更迭，人事变迁，唯有明月亘古长存。苏轼寄语“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可人间聚散无常，人世难抵岁月悠长，唯有皓月恒照山河。于是便有了“愿明月长随勿相别”的心底祈愿——明知时光留不住，仍愿初心不负、风月相随。

贵港亦是如此。30年间，一些老建筑悄然拆迁，老旧厂房易地搬迁，昔日蔗田菜地，已然崛起幢幢高楼。但总有风物未曾走远：郁江依旧奔涌东流，东湖碧波安然荡漾，南山寺钟声晨暮回响。蓦然回望，江还是那条江，城已是崭新的城。

“风静后，铿然一叶。”苏轼词中“铿然一叶，黯黯梦云惊断”，写的是燕子楼中，万籁俱寂时，一叶飘落，惊破幽梦。一片落叶，本无巨响，可在夜深人静、尘嚣尽敛之时，枯叶坠地，那一声清响，足以叩击人心，惊动尘念。

如今的我们，多久没有静心听过一片落叶的声响？生活被车马喧嚣、人声鼎沸、手机纷扰填满，心底杂念亦生生不息。而这首《江声入旧年》，恰似一扇静谧之门，隔绝尘世嘈杂，只留宋词里的风声、雨意、叶落、烛摇。静心聆听，便知万物有灵，岁月有声。

我从书架翻出宋词集册，逐页翻阅，寻觅歌词字句的古韵源头。许多词句原是年少读过的旧章，如今重新编排、谱曲吟唱，恰似故人换了衣衫重逢眼前，细细辨认，便心生暖意，恍然一笑：原来是你。

“千里悠远”，脱胎于柳永“千里烟波”；“绿酒新添”，化用晏殊“绿酒初尝人易醉”；“梧桐疏雨”，既有李清照的清愁，亦有温庭筠的雅致；“门重掩”，暗合欧阳修“门掩黄昏”；“鱼龙焰”，取自辛弃疾“一夜鱼龙舞”；“新燕”，源自晏殊“似曾相识燕归来”；“岁岁年年”，兼有宋祁、刘希夷笔下流年往复的意韵。

这些词句原本散落于不同词章，隔着数十载、数百年的时光阻隔。如今经龚琳娜老师婉转吟唱，齐聚一曲，仿若千古文人围炉夜话，共诉人间寂寞、岁月思念。古时词人，也爱听雨观烛，静看叶落，逢新年便忆旧年，寄愿明月常圆。千年流转，心境相通，今人依旧循着同样的情愫，安放流年心事。

学生发来新作《翻过那座山》，我一边循环听歌，一边静心品读。文中一句“翻过之后才发现，山只是矮山丘”，倏然触动心底。回望贵港建市30年的蜕变，何尝不是翻越一座岁月之山？从前觉路途遥远、发展艰难，如今回首望去，大道通达，长桥卧波，江水依旧奔流，城池焕然新生。

午后一点有余，窗外天色骤然阴沉，雷声隐隐，细雨潇潇，伴着单曲循环的歌声萦绕耳畔。我没有拥枕闲眠，静静端坐书桌前，提笔落字，任由心绪缓缓流淌。

这个午后，我听见千年宋词里一叶飘然落地，也听见贵港郁江30年不息的江声。铿然一叶，岁月无声，轻轻拍拂肩头，安放流年，温润初心。

编辑：覃光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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